人类器官移植为面临绝境的患者提供了重获新生的可能。以肾衰竭患者为例,当药物、手术和透析都无法维持正常的肾功能时,肾移植便成为其唯一的希望。然而,合适尊龙凯时官方网站的肾源往往可遇而不可求,患者常常只能陷入漫长的等待。
近年来,器官捐赠算法通过量化医学指标、优化资源分配,取代了依赖运气与人为匹配的传统器官分配方式,得以使有限的器官捐赠资源挽救更多人的生命。比如在美国,肾脏分配系统(Kidney Allocation System,KAS)作为国家级器官分配机制,决定着逾10万名等待肾移植的患者获得器官的优先顺序。但曾在康奈尔大学任人工智能政策与实践方向访问科学家的大卫·罗宾逊(David G. Robinson)在
2007年,KAS提出了“移植延寿年数”(Life Years From Transplant,LYFT)的优化算法方案,并在美国达拉斯召开的会议上进行了讨论。比起旧的规则,这个算法方案通过收集各类数据,旨在为每颗可用肾脏找到能“最大程度延长生命”的受赠者。在实际操作中,这意味着相对年轻、除患肾衰竭外整体健康的患者将被列为优先考虑对象。然而,慢性肾病患者克莱夫·格劳尔(Clive Grawe)在会上发表了反对意见。格劳尔在漫长的等待中度过了无数个日夜,在此期间,他以惊人的毅力坚持锻炼、严格自律,只为保持最佳的健康状态。此时,他已不再年轻。“如果在这个算法下,一个40多岁的患者能轻易获得捐赠的肾脏,”格劳尔说,“那么保持健康、尽可能延长肾脏的功能(在年龄大的时候再接受捐赠),是否就没有意义了?”
器官捐赠算法及其设计并非纯粹的技术问题,而是具有深远的政治与伦理意蕴。在“向善”的算法设计中,什么是“善”成为最根本的问题。算法能延长寿命为“善”,而“谁”值得去享受那些延长的寿命,也是“向善”需要考虑的问题。那么,如何才能让“代码中的声音”真正代表人的利益与价值?
事实上,早在20世纪80年代,关于如何分配捐赠器官(尤其是肾脏)就已形成两种不同的观点:其一是遵循“先到先得”的原则,将器官优先分配给等待时间更长的患者;其二是基于对供体组织与受体相容度的评估,将器官优先分配给排异程度最轻的患者。大卫·汉密尔顿(David Hamilton)等学者曾力主后者,原因是基于医学理由的方案更加科学与客观。然而,随着医学的发展,人们逐渐意识到,移植结果不佳并不总是抗原不匹配导致的,并且过度依赖抗原匹配可能系统性边缘化少数族裔,因为捐赠者以白人为主,非裔患者更难获得匹配度较高的器官。这些发现将算法设计推向更复杂的伦理维度:如何在医学效用与社会公平之间取得平衡?
KAS的完善过程,勾勒出器官捐献算法公平性面临的三重挑战。第一个挑战是种族歧视。器官移植过程本身的结构性因素(而非单纯的算法设计)是造成获取器官存在种族差异的主要原因。数据显示,白人患者普遍具有更完善的移植知识储备,且更早进入等待名单,从而累积更长的优先等待时间。相比之下,非裔美国人等少数族裔群体在医疗资源可及性方面的劣势,导致其加入等待名单的比例更低、时间更晚。在等待时间之外,抗原匹配机制在客观上加剧了种族不平等。由于捐赠者以白人为主,需要特定型别的少数族裔患者的平均等待时间显著延长。最后,制度惯性仍然延续着深层的不平等。尽管患者曾发起抗争,如前面提到的肾病患者格劳尔曾主张器官分配应优先考虑患者的健康状况和个体需求,但后续的算法与政策调整并未做出实质性的回应。看似中立的医疗技术系统,实际上通过准入门槛、生物匹配标准和制度惯性三个层面,完成了对社会结构性不平等的再生产。
第二个挑战是年龄歧视,前面提到的LYFT方案也因此陷入争议,其背后潜藏的是利益相关主体在伦理价值层面的分歧。遵循效用主义的医学专家们支持这一方案,认为应最大化移植后的生存年限。然而,包括患者群体在内提出的反对意见则认为,从健康状态而非年龄出发更加合理。如果将一个较老且寿命较短的肾脏移植给年轻且健康的受者,那么年轻受者可能会比年长的肾脏活得更久,并成为再次移植的候选人。最终,LYFT的首个提案因忽视“个体差异”被否决。
第三个挑战是地域不平等,其核心在于器官资源分配的本地优先与全国共享之间的矛盾。在医疗技术层面,本地优先有利于缩短器官的冷缺血时间,但可能牺牲免疫匹配质量;而在伦理价值层面,全国共享更能体现分配正义,却面临器官获取组织(Organ Procurement Organizati尊龙凯时官方网站ons,OPOs)的阻力。OPOs各自为政的管理模式,在客观上造成了“同病不同命”的地域差异——相邻地区的患者可能仅仅因为邮政编码不同就面临悬殊的等待时间,这种现象被医学伦理学界尖锐地批评为“邮编决定命运”的医疗不公。导致这种地域差异的有多重因素。首先,器官的特殊生物属性构成了基础性约束。不同器官具有特定的冷缺血时间阈值,超出时限将显著影响移植效果。其次,历史上形成的捐赠服务区(Donor Service Areas,DSAs)与当前的人口分布、医疗资源布局存在明显错位。这提示我们,要真正实现器官分配的在地公平,可能需要对整个OPOs体系进行重构,建立更具弹性、以医疗需求而非行政边界为导向的分配机制。
在算法日益深度介入生命资源配置的今天,如何建立有效的治理机制已成为关乎社会公平的核心议题。基于前人的研究,罗宾逊系统性地总结出四种治理策略。
其一,参与(participation)。对公共机构或公共决策而言,参与是指所有民众的意见都能得到倾听和考虑,并最终在公开和透明的方式中达成决议。罗宾逊认为,邀请利益相关方参与算法设计,是一项“试图重新构想如何围绕人类能力、集体解放和生态可持续性来重组设计的各个方面”的努力,也是迈向技术正义的重要部分。参与的理念也以更根本的方式塑造了器官移植的叙事。制定新算法的器官获取与移植网络(OPTN)委员会汇集了来自不同专业背景的参与者,不仅包括移植外科医生,还有肾病学家、统计学家等。其董事会章程明确规定,必须为“移植候选人、接受者、器官捐赠者及其家属”保留至少四分之一的席位,这使得患者利益得到一定程度的保障。不过,在现实中,制定新算法的成本高昂,不仅需要投入大量资金,更要耗费参与者宝贵的时间和精力。另外,拥有更多资源和话语权的利益集团往往能够控制关键环节,使得最终协调结果可能偏离公共利益的轨道;而就普通民众而言,他们一方面缺乏持续参与公共事务的内外动力,另一方面也可能因“知本”匮乏而被排除在专业讨论之外。这些困难,都需要在实际的政策制定和协商中得到具体解决。
其二,透明(transparency)。这里的透明,指对象具备可观察性与可理解性。尽管公开重要算法的源代码是提高透明度的一个常见提议,但算法的源代码与相关技术细节通常只有技术专家才能理解。另有观点认为,提高透明度可能产生反效果。强制披露的前提是假定公众能有效理解或者参与决策过程,但实际往往与假定相悖,使这种披露和公开流于形式,淡化了算法制定者的责任。[2]除源代码公开,还有越来越多的研究者建议,监管机构需要创建并发布重要算法的决策逻辑,公布其所使用的数据。但也有学者指出,算法背后的决策逻辑即使被披露,也可能不是人类凭直觉就能理解的。[3]但这些论点至少表明,在制定或评估特定透明度规范时,必须充分理解相关制度和社会背景,并考虑公众的理解和参与能力。
其三,预见(forecasting)。一般而言,预见是指借助丰富的信息资料与计算手段,较为准确地判别事物运行中的本质联系与未来发展趋势,提出各种可以互相替代的发展方案,使得决策具有充分的科学依据。包括迪伦·瑞斯曼(Dillon Reisman)在内的许多学者主张,在开发重要算法时,应在其尚未产生实际影响之前预判新系统的效益与风险,从而决定是按提案方式构建系统,还是采用替代方案,抑或完全放弃。在KAS的案例中,预测肾脏捐赠算法变更的影响,曾是政策制定委员会最重要的职责之一。事实证明,关于LYFT方案对老年患者的影响的预测,在首个提案被否决时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其四,审计(auditing)。与预见不同,审计发生在算法系统启用之后。在关键敏感领域运营的公共机构和私营企业,应对其算法进行内部审计,但实际落实的机构或企业却寥寥无几。尽管审计理论与实践体系相对成熟,但算法审计尚处在萌芽阶段,执行审计所需的基础设施以及评判审计结果的标准等构想都尚未成熟。还有一个重要问题是审计内容的选择。波士顿大学法学院教授、隐私法学者丹尼尔·希纯(Danielle Citron)曾建议,各机构应设计自动化系统以“记录决策依据的事实与规则,生成审计线],从而在个案中确保正当程序得以落实,并及时纠正错误。
恰如KAS的改革实践所展示的,正是这些策略的协同作用,使得算法系统能够在技术理性与人文关怀、效率追求与公平保障之间找到微妙的平衡点。这四种策略共同构成了一个动态的治理生态系统:“参与”确保多元价值的嵌入,“透明”维持系统的可理解与可问责性,“预见”防范潜在风险,“审计”则提供持续改进的反馈机制。在器官分配这样复杂而关键的领域,任何单一策略都难以独自支撑起完整的治理体系。
美国技术哲学家安德鲁·芬伯格(Andrew Feenberg)于20世纪90年代提出“技术民主化”(Technological Democratization)思想,主张通过制度化的民主参与机制,鼓励多元利益主体介入技术设计过程,从而重构技术系统中隐含的权力结构和价值取向。[5]如此,原本被资本与“知本”控制的技术代码(technical code)得以重新编码,技术得以回归其本应具有的解放性,技术发展才能更好地服务于公共利益而非特定群体的利益。
在KAS的革新过程中,我们清晰地看到对这一理念的生动实践:医学专家与患者代表、社会倡导者等多元主体通过制度化参与渠道,在复杂的医疗伦理与技术参数之间,寻求各方利益的最优平衡。这种民主化的技术治理模式通过提升参与度、确保透明度、优化预见能力和完善算法审计机制等策略,重塑了肾脏捐赠算法,提高了器官分配的公平性。
事实上,技术民主化的意义不止于此。信任是人们开发、部署和使用某种技术的先决条件,也是技术的潜在经济社会效益得以实现的前提。这种信任的建立,恰恰是当前人工智能时代最紧迫的挑战之一。当公众能理解、参与并监督技术系统的关键决策时,技术才能真正获得可持续发展的社会许可。技术民主化的参与式治理内涵,使其自身成为信任的生产装置,通过将封闭的“黑箱信任”转化为开放透明的“知情同意信任”,生产出可持续的信任资源,最终推动科技创新成果得以合理分配并惠及全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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