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心脏:一场关于生命定价的残酷生意
人类对心脏的崇拜,几乎与文明史等长。古埃及人制作木乃伊时,唯独留下心脏不摘除——他们认为,心脏是灵魂的居所,是来世审判的砝码。三千年后,当现代外科医生第一次将机械装置植入胸腔,试图替代那颗衰竭的器官时,他们面对的不仅是生理学的极限,更是一道冷酷的经济学命题:一颗人工心脏,到底值多少钱?
2025年,中国人工心脏市场规模约2.6亿元。这个数字放在整个医疗器械行业,连零头都算不上。但资本的热情却近乎狂热——两家头部企业,核心医疗与同心医疗,几乎在同一时间冲向科创板,争夺国产人工心脏第一股的桂冠。一家估值33亿,一家估值42亿,合计募资超过20亿元。而它们背后,是一个年植入量不足千台、渗透率低于0.1%、绝大多数患者根本负担不起的细分市场。
这不是一个关于技术突破的励志故事,也不是一个关于拯救生命的道德叙事。这是一个关于稀缺性定价、关于监管套利、关于全球化博弈、关于中国式创新的复杂样本。当我们剥开那些令人眩目的技术术语——全磁悬浮、轴向集成、第三代VAD——看到的,是一个正在形成的寡头垄断格局,是一场关于生命定价权的残酷争夺。
让我们先谈谈技术。因为在这个行业,技术不仅是产品的核心竞争力,更是估值叙事的核心锚点。
人工心脏的技术演进,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代是脉动流装置,模拟心脏的收缩舒张,但体积庞大、故障率高,早已被淘汰。第二代是机械轴承的连续流装置,体积小、耐用,但轴承磨损导致的血栓风险始终无法根除。第三代,也就是当前的主流,是磁悬浮技术——利用磁场让转子悬浮旋转,无接触、无磨损,理论上可以大幅降低血栓发生率。
核心医疗和同心医疗,都宣称自己掌握了第三代全磁悬浮技术。但2025年12月,一场突如其来的学术争议,让这个行业陷入了什么是真正的全磁悬浮的哲学困境。
争议的发起者,是Kurt A. Dasse博士。这个名字在人工心脏领域堪称教父级人物——他是全球首个磁悬浮心室辅助装置CentriMag的开发者,是雅培HeartMate 3技术体系的重要贡献者,也是同心医疗的长期顾问。他在《Artificial Organs》期刊上发表文章,质疑核心医疗的Corheart®6将自身描述为全磁悬浮不够准确,建议使用磁辅助表达。
核心医疗的反击迅速而尖锐:Dasse是竞争对手的顾问,他的质疑是商业竞争中的学术打压。而Dasse的回应同样不留情面:他的观点建立在科学证据基础上,与顾问身份无关。
这场争论的本质,是技术定义权的争夺。Dasse提出的区分标准看似简单:真正的磁悬浮,应该能在空气中(而非血液中)实现转子稳定悬浮。因为空气无法提供流体动压支撑,如果转子能在空气中悬浮,说明它完全依靠磁力;如果只能在血液中悬浮,说明它依赖的是磁辅助+流体动压的混合机制。
这个区分的技术含量并不高,但商业含义极其深远。如果被认定为全磁悬浮,意味着产品属于第三代技术的纯正血统,可以享受更高的技术溢价和估值倍数;如果被降级为磁辅助,则可能被归入第二代到第三代之间的过渡形态,在竞争激烈的市场中失去差异化优势。
核心医疗的困境在于,它的技术路径——轴向全磁悬浮集成化——确实采用了磁力与流体动压的协同设计。这种设计在工程上是合理的,甚至可能是更优的(集成化意味着更小的体积和重量),但在营销叙事上,它必须选择:是诚实地描述为磁辅助-流体动压混合轴承,还是冒险使用全磁悬浮的简化标签?
同心医疗的幸运在于,它的分体式磁悬浮结构更容易满足Dasse的严格定义。但这种幸运背后,是更复杂的机械结构和更大的植入创伤。技术路线的选择,从来都是在性能、可靠性、成本和营销便利性之间的权衡。同心医疗选择了正确的技术路线,核心医疗选择了好用的技术路线,而Dasse的介入,让这种选择变成了道德审判。
我无意评判谁对谁错。我想指出的是,这场争论暴露了一个更深层的行业困境:在医疗器械领域,技术标准的制定权,往往掌握在既得利益者手中。Dasse作为磁悬浮技术的奠基人,他的定义具有权威性;但他作为同心医疗的顾问,他的权威性又天然受到质疑。这是一个典型的裁判员下场踢球的场景,而核心医疗的愤怒,与其说是对学术不端的控诉,不如说是对规则制定权缺失的焦虑。
更讽刺的是,当两家公司为了全磁悬浮的定义权打得不可开交时,它们的共同对标对象——雅培的HeartMate 3——早已在全球市场建立了不可撼动的地位。HeartMate 3的技术细节从未受到如此严苛的审视,因为它已经通过了FDA的认证,因为它已经植入了数万名患者,因为它已经用商业成功证明了技术的价值。技术标准,归根结底是商业标准。失败者才需要争论定义,成功者只需要展示结果。
让我们暂时放下技术争议,看看市场。因为无论技术多么先进,最终都要接受市场的检验。而人工心脏的市场,是一个充满悖论的存在。
从需求端看,这是一个巨大的蓝海。中国心衰患者超过1000万,其中终末期心衰患者超过150万。每年心脏移植手术仅约1000例,供需缺口高达99%。如果人工心脏能够填补这个缺口,哪怕只是10%,也是一个15万例的年市场。按每例30万元计算,就是450亿元的市场规模。
但从供给端看,这是一个狭窄的独木桥。2024年,中国人工心脏植入量约748台。2025年预计突破1000台。这个数字,相对于150万的潜在患者,渗透率不足0.07%。为什么?
第一个障碍是价格。人工心脏的单价,从早期的接近50万元,已经下降到23-36万元。但这只是设备费用。手术费用、术后抗凝治疗、定期随访、并发症处理,全生命周期成本可能超过100万元。对于绝大多数中国家庭,这是一个无法承受的数字。医保覆盖有限,商业保险几乎空白,自费市场是唯一的出路。而自费市场,天然是富人的游戏。
第二个障碍是认知。人工心脏是什么?它能用多久?术后生活质量如何?这些问题,不仅患者不清楚,很多心血管医生也不清楚。这是一个需要大量患者教育和医生培训的市场。而教育和培训,需要时间和金钱,需要企业建立庞大的销售和服务团队。核心医疗和同心医疗,都在这方面投入巨资,但效果有限。
第三个障碍是替代方案的竞争。心脏移植虽然供体稀缺,但仍然是金标准。对于符合条件的患者,移植的长期生存率和生活质量,目前仍优于人工心脏。人工心脏的定位,一直是桥接至移植——在等待供体期间维持生命。直到近年来,目的地治疗(终身携带人工心脏)的概念才被逐渐接受。但这种接受,需要大量的临床证据支持,需要医保政策的配合,需要患者观念的转变。
第四个障碍,也是最残酷的,是患者的自然筛选。终末期心衰患者,往往年龄较大,合并多种基础疾病,手术耐受性差。很多人根本等不到植入人工心脏,就已经去世。人工心脏手术本身风险极高,术后管理复杂,对医院和医生的要求极高。全国能够开展这类手术的医院,不过百家。这是一个供给约束极强的市场,不是企业想放量就能放量。
所以,我们看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两家企业,为了年销量几百台的市场,投入了数十亿元的研发和营销费用,累计亏损超过15亿元,却依然在亏损的道路上狂奔。这不是商业模式的失灵,这是行业特性的必然。人工心脏,是一个典型的高固定成本、低边际成本行业。研发需要巨额投入,但一旦产品成熟,每一台设备的边际成本相对较低(虽然仍然高达数万元)。这意味着,企业必须追求规模效应,必须尽快占领市场,必须在竞争对手之前建立品牌认知和临床证据。这是一场赢家通吃的游戏,而在此之前,所有参与者都必须经历漫长的失血期。
核心医疗选择了激进的价格战。Corheart®6的单价从29万元降至23万元,市占率从0飙升至52%。这是一种典型的互联网打法:用补贴换市场,用亏损换份额,期待在形成垄断后收割利润。但医疗器械不是互联网,患者不是用户,医生的处方习惯不是流量可以轻易购买的。更重要的是,核心医疗的激进定价,激怒了竞争对手,也压低了自己的毛利率。70%的毛利率看似很高,但扣除巨额的销售和管理费用,净亏损依然触目惊心。
同心医疗选择了差异化的高端路线。CH-VAD的单价维持在36万元以上,BrioVAD在美国临床试验中更是定位高端(单价86万元)。这是一种保守但稳健的策略:不追求短期份额,而是追求长期的品牌溢价和利润率。但代价是市场份额的流失,是核心医疗的步步紧逼,是在IPO关键节点上的被动。
两种策略,没有绝对的对错。但在一个尚未成熟的市场,价格战往往是最有效的武器。核心医疗的小心脏战略——体积最小、重量最轻、价格最低——精准地击中了市场的痛点。对于医生,更小的体积意味着更少的手术创伤;对于患者,更低的价格意味着更高的可及性;对于资本,更高的增速意味着更好的估值叙事。同心医疗的技术优势(更长的临床历史、更完善的全球布局)在短期市场份额面前,显得有些苍白。
如果说国内市场是一场消耗战,那么海外市场就是决定终局的战略高地。而在这个维度上,同心医疗明显领先。
2024年2月,同心医疗的BrioVAD获得FDA批准进入临床试验,成为中国首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获FDA批准的有源植入式医疗器械。2024年11月,首例美国患者植入。2025年12月,入组满100例。这是一个令人惊叹的速度。FDA的PMA(上市前批准)路径,是全球最严苛的医疗器械审批程序,平均耗时3-5年,成功率不足20%。同心医疗能够走通这条路,不仅证明了产品的技术实力,更证明了其全球化运营的能力。
核心医疗的海外布局相对滞后。2024年,境外收入仅78.68万元。虽然公司宣称已在奥地利、哥伦比亚、乌克兰等地完成植入,但这些市场的支付能力和监管认可度有限,更多是象征性的出海,而非实质性的全球化。
这种差异,反映了两家公司不同的战略选择。同心医疗成立于2008年,创始人陈琛从一开始就确立了全球化的愿景。2009年,公司在美国设立子公司;2018年,与FDA召开首次会议;2024年,BrioVAD获批临床试验。这是一个长达15年的布局,是一个慢就是快的典型案例。核心医疗成立于2016年,创始人余顺周虽然也有海外背景(曾参与HeartMate 3开发),但公司的战略重心明显偏向国内市场。这是一种先本土、后全球的路径,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不失为理性的选择。但代价是,当核心医疗准备出海时,发现前面的路已经被同心医疗占据。
FDA认证的战略价值,远不止于美国市场。它是全球医疗器械的黄金标准,是进入欧洲、日本、澳洲等发达市场的通行证,是吸引全球顶尖人才和合作伙伴的磁石,更是估值溢价的来源。同心医疗的42亿元估值,很大程度上来自于BrioVAD的FDA临床进展。投资者愿意为中国首个FDA认证人工心脏支付溢价,即使公司尚未盈利,即使国内市场份额下滑。
但全球化也是一把双刃剑。FDA临床试验的成本极高(平均每例患者约22万美元),周期极长(INNOVATE试验设计为2年随访),风险极大(若主要终点未达预期,可能前功尽弃)。2025年上半年,同心医疗的临床试验收入2961万元,看似可观,但相对于总成本,可能只是杯水车薪。更重要的是,即使BrioVAD最终获批,它在美国市场将面临雅培HeartMate 3的正面竞争。HeartMate 3已经植入了数万名患者,建立了尊龙凯时科技完善的临床证据体系、销售网络和医生培训体系。BrioVAD作为后来者,如何打破这种垄断?是靠更好的性能(INNOVATE试验设计为头对头非劣效性试验,而非优效性),还是靠更低的价格(美国医保对人工心脏的支付标准已经固定,降价空间有限)?
这是一个残酷的现实:全球化不是救命稻草,可能是另一个深坑。但对于人工心脏这种技术密集型、资本密集型的行业,不出海,就只能在国内市场内卷,最终沦为二流玩家。同心医疗选择了艰难但正确的道路,核心医疗则必须在出海窗口关闭之前,尽快补课。
核心医疗和同心医疗,都是典型的独角兽企业:高估值、高增长、高亏损。核心医疗累计融资超14亿元,估值33亿元,累计亏损约6亿元。同心医疗累计融资超亿美元,估值42亿元,累计亏损超10亿元。两家公司合计亏损超过16亿元,却要在科创板募资超过20亿元。这不是悖论,这是创新医疗器械行业的常态。
科创板第五套上市标准,为这类企业提供了通道:预计市值不低于40亿元,主要业务或产品需经国家有关部门批准,市场空间大,目前已取得阶段性成果。这个标准的核心逻辑是:用未来的盈利能力,为当下的高估值背书。投资者买的不是现在的财务报表,而是未来的想象空间。
但这种模式的风险显而易见。首先,市场空间线万终末期心衰患者,是理论上的需求。实际上的有效需求,取决于支付能力、医生认知、手术可及性等多重因素。按年植入量1000台计算,市场渗透率需要1500年才能覆盖全部患者。即使年植入量增长到1万台(这需要10倍的增长),也需要150年。当然,市场会增长,但增长的速度,能否支撑两家企业的盈利预期?
其次,盈利能力何时到来?核心医疗的毛利率超过70%,净亏损却依然巨大,因为销售费用、管理费用、研发费用吞噬了所有毛利。随着商业化展开,销售费用还会进一步增长。盈亏平衡点,可能在年植入量3000-5000台的水平。按当前增速,这需要5-10年。而在此之前,企业需要持续融资,需要资本市场的持续信任。一旦融资环境收紧(如2022-2023年的医疗创投寒冬),企业可能面临现金流断裂的风险。
再次,估值的合理性如何验证?核心医疗IPO前估值33亿元,申报市值标准40亿元;同心医疗IPO前估值42亿元。这些数字,是基于市销率(PS)还是市梦率(PDream)?2024年,核心医疗收入约1.5亿元(估算),PS约22倍;同心医疗收入7735万元,PS约54倍。相比之下,雅培的PS约3倍,美敦力约4倍。这种估值差距,只能用成长性溢价来解释。但成长性,已经被价格战和市场份额争夺所透支。
更微妙的是,两家公司的估值逻辑,存在明显的对标效应。同心医疗因为FDA临床进展,估值领先;核心医疗因为国内市场份额,试图追赶。这种竞争性的估值膨胀,可能脱离基本面,形成泡沫。而泡沫的破裂,往往发生在IPO之后,由二级市场投资者买单。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细节:两家公司的股东结构,都包含了大量的产业资本和财务投资者。核心医疗的天使投资人荷塘健康,在IPO前累计套现1.2亿元;中金传合(中金资本旗下)套现7050万元。同心医疗的红杉中国、高榕创投等,也在多轮增资中摊薄成本。这些老股东的退出,是否意味着他们对公司长期价值的信心不足?还是说,这只是正常的基金周期管理?无论如何,IPO前的密集减持,总是一个值得警惕的信号。
在中国,医疗器械的审批速度,往往决定了企业的生死。核心医疗和同心医疗,都充分利用了监管政策的红利。
核心医疗的Corheart®6,于2021年6月进入创新医疗器械特别审查程序(绿色通道),2023年6月获批上市。从进入绿色通道到获批,仅用2年,远快于常规审批的3-5年。同心医疗的CH-VAD,2016年进入绿色通道,2021年获批,历时5年,虽然较长,但在当时已是创纪录的速度。
绿色通道的价值,不仅在于时间,更在于信号。进入绿色通道,意味着产品被认定为具有显著临床应用价值的创新产品,这对于后续的市场推广、医保谈判、资本融资,都有极大的背书作用。但绿色通道的门槛也在提高。随着申报产品增多,审评资源趋于紧张,审评标准趋于严格。核心医疗的CorVad®介入式人工心脏,2023年7月进入绿色通道,但获批时间尚未确定。
更长期的政策变量是医保。目前,人工心脏尚未纳入国家医保目录,部分省份通过谈判纳入地方医保,但覆盖范围和支付标准有限。如果未来人工心脏能够进入国家医保,市场规模可能爆发式增长;但如果医保支付标准过低,企业的利润空间将被严重压缩。这是一个典型的政策依赖型行业,企业的命运,很大程度上掌握在政策制定者手中。
另一个监管变量是科创板本身。科创板第五套标准,是为未盈利创新企业量身定制的。但这个标准的可持续性,取决于二级市场的接受度。如果核心医疗或同心医疗上市后股价破发、长期低迷,可能影响后续企业的申报积极性,甚至导致监管政策的调整。在这个意义上,两家公司不仅是竞争对手,更是科创板创新医疗器械板块的探路者和试飞员。它们的成败,将影响整个行业的资本生态。
让我们暂时离开商业的逻辑,谈谈伦理。因为人工心脏,是一个直接关乎生死的产品,它的定价和销售,不可避免地触及道德的边界。
一颗人工心脏,售价23-36万元,全生命周期成本超过100万元。这相当于中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10-20倍,相当于农村居民的30-50倍。这意味着,人工心脏,从一开始就是富人的特权。那些无力支付的患者,只能在等待中死去。
这不是企业的错。企业需要盈利,需要回收研发成本,需要为投资者负责。但如果企业的盈利,建立在绝大多数患者的绝望之上,这种商业模式是否道德?如果技术的进步,只是让少数人活得更久,而多数人依然无法触及,这种进步是否正义?
有人会说,这是市场经济的必然。稀缺资源,必然由出价最高者获得。医疗资源的分配,从来就是不平等的。心脏移植同样昂贵,同样稀缺,同样只服务于少数人。人工心脏至少提供了一个替代方案,虽然不完美,但比没有好。
但这种辩护,掩盖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在医疗领域,市场是否应该成为唯一的配置机制?当技术可以拯救生命,但价格将大多数人排除在外时,政府、社会、企业,各自应该承担什么责任?
核心医疗和同心医疗,都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它们的招股书,充满了技术参数、临床数据、市场预测,但对于如何让更多患者用得起这个问题,只有模糊的表述——推动医保准入、探索创新支付模式、降低生产成本。这些表述,更像是应付监管的套话,而非真正的战略承诺。
我并非要求企业成为慈善机构。但我想指出,在这个行业,商业成功与社会责任,并非不可调和。如果企业能够在盈利的同时,真正推动医保政策的改善,真正投入患者教育,真正探索分层定价(如根据支付能力差异化定价),它们不仅能够获得更大的市场,更能够获得社会的认可和尊重。而这种认可,在长期,会转化为品牌溢价,转化为医生的信任,转化为患者的忠诚。
遗憾的是,在当前的竞争格局下,企业更关心的是如何打败对手,如何抢占份额,如何满足资本市场的预期。社会责任,被排在很靠后的位置。这不是企业的冷漠,这是资本的逻辑。但当资本的逻辑与生命的逻辑冲突时,我们需要警惕,需要质疑,需要寻找更好的平衡。
展望未来,中国人工心脏行业,正在走向一个寡头垄断的格局。核心医疗和同心医疗,凭借先发优势、技术积累和资本支持,已经建立了难以逾越的壁垒。后续进入者,将面临极高的技术门槛、漫长的审批周期和惨烈的价格战。这个行业,不太可能像创新药那样,出现百家争鸣的局面。
但寡头格局,并不意味着竞争的终结。核心医疗和同心医疗,将在三个维度上持续较量:
第一,技术迭代。 下一代产品,将朝着更小、更智能、更耐用的方向发展。全磁悬浮技术仍有优化空间,经皮电缆的感染风险仍需解决,电池和控制系统需要更长的续航和更高的可靠性。谁能在下一代产品上取得突破,谁就能重新定义市场。
第二,适应症扩展。 目前的人工心脏,主要针对终末期心衰。但心衰的早期干预、急性心源性休克的临时支持、儿童心衰的治疗,都是未满足的临床需求。这些细分市场,虽然规模较小,但竞争较少,利润率较高,可能成为新的增长点。
第三,全球化深度。 核心医疗必须加快出海步伐,尽快启动FDA临床试验,否则将与同心医疗的差距越拉越大。同心医疗则需要证明,BrioVAD在美国市场不仅能获批,还能商业化成功。全球化,是两家企业的终局之战。
但最大的风险,可能来自外部。如果人工心脏技术出现颠覆性突破——比如,生物人工心脏(用患者自身细胞培养的心脏)进入临床,或者基因治疗能够逆转心衰进程——现有的机械心脏,可能瞬间沦为过渡性技术。这种风险,虽然遥远,但并非不可能。在医疗技术领域,从来没有永恒的王者。
另一个风险,是政策的变化。如果医保对人工心脏的支付政策收紧,或者FDA对中国企业的审查趋严,或者科创板对未盈利企业的融资通道关闭,都可能改变行业的竞争格局。企业需要在这种不确定性中,保持战略的灵活性。
人工心脏,是一个关于生命的生意。但这个生意,从来都不是纯粹的商业计算。它涉及技术的边界、伦理的困境、政策的变量、资本的博弈。核心医疗和同心医疗,是这场博弈的参与者,也是这个时代中国创新医疗器械产业的缩影。
它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IPO,只是中场休息。真正的考验,在于能否在亏损中坚持,在于能否在全球化中突围,在于能否在竞争中保持技术的领先和道德的底线。作为观察者,我们既要看到它们的成就,也要警惕它们的局限;既要理解资本的逻辑,也要坚守生命的价值。
当一颗机械心脏在胸腔中跳动,它发出的不仅是科技的韵律,更是时代的脉搏。那里面有希望,有贪婪,有挣扎,也有救赎。而我们,作为这个时代的见证者,需要保持清醒,需要持续追问:这颗心脏,到底为谁而跳?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