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文旅服务、应急救援等多领域的复合型新兴产业,正从早期试点、小众应用大步走向规模化、产业化、普惠化发展新阶段,成为驱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新兴支柱产业。从城市核心区的即时配送,到偏远山区的应急物资空中投送;从景区上空的低空观光游览,到农田林间的智能化植保巡检;从工业厂区的设备高空检测,到突发灾害下的空中的应用场景正全方位渗透生产生活各个领域,万亿级市场规模加速成型,发展前景十分广阔。
但与此同时,作为一项全新的产业赛道,在发展初期也面临诸多现实瓶颈:空域管理机制尚未完全理顺、国家级行业标准体系有待完善、安全监管体系亟待健全、区域同质化布局苗头初显、全链条产业生态尚未成熟。想要让这片“空中新蓝海”真正行稳致远,绝非单纯放开空域那么简单,必须坚持系统观念,以法治筑牢根基、以安全守住底线、以协同激活动能、以民生锚定方向,全方位护航低空经济平稳起飞、长效发展。
法治是低空经济健康发展的根本保障,也是稳定市场预期、提振产业信心的核心支撑。长期以来,我国低空领域管理侧重于传统航空领域,针对新兴低空经济的专项法律法规长期缺位,直接导致行业发展陷入“有实践、无规范,有试点、无标准”的困境,成为制约产业提速的核心堵点。
新修订的民用航空法将于2026年7月正式施行,此次修订最具突破性的亮点,就是首次在国家法律层面将“低空经济”明确纳入空域管理范畴,彻底改变了以往低空飞行审批依赖临时政策、一事一议的被动局面。这部法律的落地,针对性解决了行业长期存在的三大痛点:一是空域使用不规范,以往低空飞行空域划分模糊,企业申请航线无明确法律依据,跨区域飞行更是面临多重审批壁垒;二是审批流程繁琐低效,中小型、低空飞行器飞行审批环节多、层级多、周期长,一家山区医疗运输企业的几十公里应急航线,曾出现审批耗时超半个月的情况,直接耽误急救、抢险等关键场景应用;三是权责划分不清晰,飞行主体、监管部门、运营平台的责任边界模糊,一旦出现安全问题难以追责问责。
新法通过系统性制度设计,清晰回答了低空经济“能飞多高、在哪飞、谁来管、怎么管”等核心问题,对低空飞行主体资质、空域使用规范、飞行审批流程、安全管理责任作出全面规范,推动低空飞行从“政策试点探索”转向“法治规范运行”,彻底打消了企业对于政策变动、审批受阻的顾虑,为各类市场主体加大研发投入、布局长期业务、拓展商业场景吃下“定心丸”,也为全国统一的低空经济市场建设奠定了法治基础。
除了顶层法律保障,细分领域的国家级技术标准同步跟进,更是打通了产业商业化的“最后一公里”。此前,中大型、eVTOL电动垂直起降航空器作为低空经济的核心装备,一直面临“样机易造、适航难取、运营难推”的尴尬局面。国内多家头部低空科技企业投入巨资研发的空中出租车、无人机样机,早已完成室内测试、小范围试飞,但因为缺乏全国统一的适航标准,无法取得正式运营资质,只能停留在试验阶段,难以开展商业化运营,更无法对接资本市场实现规模化扩张,部分企业甚至因为取证周期无限拉长,面临资金链紧张、研发停滞的困境。
此次中国民航局发布的《正常类动力提升无人驾驶航空器系统(不载人)适航标准(征求意见稿)》如正式施行,将精准填补中大型无人机国家适航标准的空白,从飞行器硬件性能、飞行控制、安全冗余、应急处置到测试流程、认证标准都作出明确规定,让企业研发有章可循、认证有标准可依、运营有规范可守,标志着我国低空飞行器制造正式迈入标准化、规范化阶段,为后续低空、空中通勤、应急救援等场景的规模化落地扫清了关键障碍,是低空经济从“技术验证”走向“商业变现”的里程碑式突破。
低空经济的核心载体是各类低空飞行器,一旦脱离监管、违规飞行,不仅会威胁民航客机飞行安全、公共设施安全和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还会严重透支公众对低空产业的信任,甚至导致整个行业发展陷入停滞。当前,部分地区出现的“低慢小”无人机黑飞、扰航、违规航拍等问题,就如同空中的“无证驾驶”,看似小事,实则隐患巨大:有的无人机违规飞入机场净空区,导致航班延误、备降;有的违规飞入核心区域、景区山林,引发安全恐慌;还有的因操作不当坠落伤人、损毁财物,这些问题都警示我们,安全是低空经济的生命线,没有安全,一切发展都无从谈起。
统筹低空经济发展与安全,绝不能靠单一手段管控,必须构建“技术前置管控、依法严格监管、部门协同联动”的全维度、全流程安全防控体系,实现从源头到末端、从飞行前到飞行后的闭环管理。
首先,技术管控要前置,从源头杜绝违规飞行。依托大数据、物联网、、卫星定位等数字技术,搭建全国统一的低空飞行器管理平台,全面推行“实名登记+围栏+飞行报备”三位一体的源头管控机制。一方面,所有民用低空飞行器必须完成实名登记备案,绑定运营主体、操作人员信息,实现一机一码、全程可追溯;另一方面,通过围栏技术,精准划定禁飞区、限飞区、合规飞行区,将、军事管理区、核心政务区、人口密集区等重点区域自动设为禁飞范畴,飞行器一旦靠近便自动锁定、无法起飞;同时,推行常态化飞行报备制度,短途常规飞行简化报备流程,长途、跨区域、特殊场景飞行提前报备计划,平台自动审核、实时监测,让每一架合规飞行器都“飞得明、管得住、追得回”。
其次,依法监管要从严,形成有效震慑约束。依托新修订的民用航空法,细化完善低空飞行违规行为处罚细则,明确黑飞、扰航、违规航拍、恶意飞行等行为的处罚标准,区分轻微违规、一般违规、严重违规不同层级,对应采取罚款、暂扣资质、吊销运营许可、追究法律责任等不同处罚措施,杜绝“柔性执法”“从轻处罚”带来的监管漏洞。同时,针对低空飞行器操作人员,建立规范化培训、考核、持证上岗制度,杜绝无资质操作、违规操作,从人员层面降低安全风险。
最后,部门协同要高效,筑牢应急处置防线。低空安全监管涉及民航、空管、公安、应急、文旅、农业农村等多个部门,以往存在监管职责交叉、信息不通畅、处置不及时等问题,必须打破部门壁垒,建立跨部门、跨区域的联合监管与应急处置机制。搭建共享的低空飞行监测平台,实现各部门数据互通、信息共享;针对突发违规飞行、飞行器故障、空中险情等情况,建立快速响应预案,各部门分工协作、同步处置,最大限度降低安全隐患。只有牢牢守住安全底线,才能逐步扩大低空开放范围,让低空经济的发展空间越来越广阔。
低空经济不是单一的制造业或服务业,而是涵盖“研发制造—空域管理—运营服务—场景应用—配套保障”的全链条产业体系,任何一个环节滞后,都会制约整体发展。当前,全国各地纷纷布局低空经济赛道,部分地区出现盲目跟风、一哄而上的苗头,不顾自身资源禀赋,盲目追求整机制造、总部基地、空中出租车等高端项目,导致同质化竞争、资源浪费,反而错失了差异化发展的机遇。事实上,低空经济的魅力就在于场景多元、适配性强,各地无需千篇一律,唯有立足自身优势、错位发展、精准发力,才能在万亿级市场中抢占一席之地。
从区域布局来看,四大核心城市群各有优势,应聚焦特色场景深耕细作,形成互补协同的全国低空经济发展格局。
粤港澳大湾区拥有全球领先的无人机整机制造、核心零部件研发产业链,龙头企业集聚、产业配套完善,在消费级无人机、工业级无人机、低空物流等领域已经实现常态化运营,后续可重点深耕低空物流、跨境低空运输、文旅低空观光,打造全球低空经济产业高地;
长三角地区数字基础设施完善、城市密度高、即时物流需求旺盛,尤其在上海、杭州、苏州、合肥等核心城市,外卖、医药、文件、生鲜等即时配送需求巨大,适合重点发展城市低空即时配送、医药急送、同城空中物流,打造高效便捷的城市低空物流网络;
京津冀地区高校、科研院所、高端研发机构集聚,科技创新资源富集,应聚焦低空经济核心技术攻关、适航认证、应急救援、政务巡检、航空测绘等技术密集型领域,打造全国低空经济技术研发与创新中心;
成渝地区地形复杂、山地多、景区资源丰富,常规地面运输效率低,适合重点发展山地物流、景区低空观光、应急物资投送、森林防火巡检等特色场景,走出适合西南地区地形特点的低空经济发展路径。
对于中小城市、县域及偏远地区而言,更无需盲目跟风布局高端制造项目,而是要立足本地资源,聚焦民生刚需,做精细分场景。比如,农业大县可依托广袤农田、山林,大力推广无人机植保、病虫害防治、森林防火、河道巡检、农作物长势监测等农业农村场景,一台无人机单日植保面积可达数百亩,效率远超人工,大幅降低农业生产成本,助力乡村振兴;文旅特色城市可依托名山、湖泊、古镇等资源,打造低空观光、空中游览、热气球体验等特色文旅项目,丰富文旅业态,带动消费升级;偏远山区、边疆地区、灾害多发地区,可重点布局低空应急救援体系,利用无人机开展突发山洪、地震、泥石流等灾害下的物资投送、人员搜救、空中侦察、中继,弥补地面救援的短板,守护群众生命财产安全;工业城市可依托厂区、矿山、电力设施,推广无人机高空巡检、设备检测、矿山勘探,替代人工完成高危作业,提升生产安全与效率。
从产业协同来看,要推动低空制造、数字基建、运营服务深度融合,打造完整产业生态。一方面,加快低空飞行配套基础设施建设,规划建设低空起降点、停机坪、充换电站、维修服务站等硬件设施,实现核心城区、县域、重点景区、物流枢纽全覆盖;另一方面,推动5G-A、卫星互联网、低空网络等数字基建与低空飞行器适配,保障飞行过程中信号稳定、传输高效,实现飞行器与地面平台的实时互联。同时,培育专业化的低空运营服务企业,提供飞行报备、航线规划、运维保障、人员培训等一站式服务,解决中小微企业运营难题,让各类市场主体都能轻松参与低空经济发展。
发展低空经济,最终目的不是打造单一的产业赛道,而是让低空空域这一宝贵的公共资源,真正服务于经济发展、惠及于人民群众,让天空成为新的公共基础设施。相较于传统产业,低空经济的最大优势就是突破地理空间限制,补齐公共服务短板,提升民生保障水平,让发展成果更公平、更普惠。
在民生服务领域,低空经济的价值愈发凸显:医疗急救方面,无人机可快速运送急救药品、血浆、移植器官,避开地面交通拥堵,大幅缩短急救时间,在山区、岛屿等交通不便地区,更是打通了生命救援的“空中通道”;城市配送方面,无人机配送解决了老小区、高层楼宇、拥堵路段的配送难题,高峰期单日配送可达数千单,让居民足不出户就能快速收到餐食、药品、生鲜等物资;公共服务方面,无人机开展政务巡检、环保监测、城市管理、巡检,提升公共服务效率,降低行政成本,让城市治理更精准、更高效。
站在新的发展起点,低空经济正处于政策红利集中释放、产业加速突破的关键时期。只要我们坚持以法治为基、以安全为要、以协同为径、以民生为本,统筹好发展与安全、政府与市场、全局与局部的关系,避免一哄而上、无序竞争,推动全链条协同、全场景落地、全领域赋能,就一定能让低空经济“飞”得更稳、飞得更高、飞得更远,真正成为推动高质量发展的新引擎、服务民生福祉的新载体,为现代化经济体系注入强劲的空中动能。
李拯: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做好国家空中交通管理工作,促进低空经济健康发展。”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打造“低空经济等新兴支柱产业”。新修订的民用航空法将于今年7月施行,在空域管理中明确加入“低空经济”。如何看待这部法律对低空经济发展的影响?
朱克力:不妨从企业的具体需求说起。一家从事山区医疗物资运输的公司反映,此前飞行审批环节多、周期长、标准不统一,一条几十公里的航线,往往要等待十几天甚至更久,导致很多应急场景无法落地。明确把“低空经济”纳入空域管理体系,对空域使用、飞行主体、管理责任作出规范,对“怎么飞、谁来管、能飞多高”等问题给出了法治答案,将让低空飞行从“一事一议”转向“有法可依”,有利于稳定行业发展的预期。
李拯:前不久,中国民航局航空器适航审定司发布《正常类动力提升航空器系统(不载人)适航标准(征求意见稿)》。标准出台后,将填补国家层面中大型无人机适航标准的空白。
朱克力:此前国内多家研发“空中出租车”的企业遇到现实困境:样机可以试飞,但没有国家级统一标准,无法开展规模化运营,也难以获得市场和资本的长期信心。有的企业样机研制完成后,因标准不明确,取证周期被拉长,产业化进程缓慢。这份征求意见稿是中大型无人机和eVTOL(电动垂直起降航空器)走向商业化的关键一步。
李拯:随着空中无人飞行器越来越多,一些“低慢小”航空器“黑飞”等扰航行为造成安全隐患。在新兴产业起步阶段,如何更好统筹发展和安全?
朱克力:“黑飞”就像空中的“无证驾驶”,风险巨大。安全是低空经济发展的前提,更好统筹发展和安全,关键是从3个方面着力:技术管控前置,全面推行实名登记、电子围栏、飞行报备,从源头减少违规飞行;依法严格监管,明确处罚标准,加大对扰航、违规飞行的查处力度;部门协同联动,民航、公安、空管、应急等部门建立联合处置机制。
只有安全可控,才能让低空开放的空间更大;只有在安全轨道上,低空经济才能“飞”起来、“飞”得更稳。
李拯:低空经济目前仍处于从概念到应用的跨越阶段,一些先行区域在发展低空经济上有哪些优势和特点?
朱克力:从区域特点来看,粤港澳大湾区拥有完整产业链,龙头企业集中,在无人机物流、低空观光等场景已实现常态化运行;长三角地区数字基础设施完善、物流需求密集,适合发展城市即时配送、医药急送等业务;研发资源富集,在应急救援、政务巡检、航空测绘等领域更具优势;成渝地区地形独特、场景多元,适宜发展山地物流、景区观光与应尊龙凯时官方网站急投送等特色低空业务……
从实践观察,低空物流配送最有可能率先实现规模化突破。目前在上海、广东深圳、浙江杭州等地,无人机配送快餐、药品、文件已进入日常生活,高峰期单日配送数千单,模式成熟、需求稳定、贴近民生,是最容易从试点走向普及的场景。
李拯:从全国来看,各地都想切入低空经济新赛道。避免一哄而上,坚持因地制宜,各地如何找准自己在发展低空经济中的位置?
朱克力:发展低空经济,各地不必都搞整机制造、总部基地,更重要的是因地制宜、因势利导、错位发展。
有的县域尽管没有高端制造业,但依托农田与山林,大规模推广无人机植保、森林防火、河道巡检,同样形成了特色产业;有的城市依托丰富的文旅资源,专注发展低空观光、空中游览,打造出差异化竞争力;偏远地区则可以聚焦应急救援、物资投送,把低空技术用在最需要的地方。每个地方依托自身资源禀赋,做精一个场景、做实一项服务,就能在万亿级市场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李拯:政策托举给力,企业增添活力,低空经济的蓬勃发展,让我们看到有为政府与有效市场的更好结合,看到社会主义制度优势的具象呈现。低空经济不只是产业经济,更珍贵的价值在于让天空成为新的公共基础设施,让急救物资更快送达、农业生产更高效、应急救援更及时、公共服务更普惠,从而更好造福人民。安全为先、应用为重、民生为本,多方协同发力、形成合力,一定能推动低空经济不断发展壮大。